发包人要求建设工程质量达到合同约定的优良标准是否应当支持?

  发布时间:2017-05-02 15:00:25 点击数:
导读:【基本案情】2001年11月19日,上海正文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文公司)作为甲方与上海金厦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厦公司)作为乙方签订了《建筑安装工程承包合同》一份,约定:乙方承建本市正文花园二期

【基本案情】

2001年11月19日,上海正文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文公司)作为甲方与上海金厦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厦公司)作为乙方签订了《建筑安装工程承包合同》一份,约定:乙方承建本市正文花园二期桩基、土建、通风、水电等设备安装工程。建筑面积:1、2、4、6、8、12-17号共11栋;地下人防,总面积约为7万M2。工程质量要求:一次合格率100%,优良率90%以上,主体工程及外装饰工程必须全部达到优良。乙方工程质量达不到一次合格率100%,乙方按验收的单位工程的造价的1%罚款,由此引起的返修费用及工期延误造成的损失由乙方承担。主体及外装饰工程未能达到优良等级,乙方按本工程总造价的1.5%罚款。

同时,双方还签订了一份《建筑安装工程承包补充合同》,对土建材料、安装材料、顶板工艺、主材差价、安装工程分包、开办费等作了补充约定。

2001年11月30日,金厦公司实际开始进场施工。

2003年9月20日,工程竣工,并以合格等级向上海市杨浦建设和管理委员会备案登记。

2008年11月,正文公司诉至一审法院,以金厦公司承建的4、12号楼的主体工程质量为合格,4、6、12号楼的单位工程质量亦为合格,未达到优良,不符合同约定标准为由,要求金厦公司支付工期延误违约金1,929,953元(即工程总造价80,414,713元×延误工期240天×万分之一/天);支付主体及外装饰工程质量未达到合同约定质量要求之违约金1,206,221元(即工程总造价80,414,713元×1.5%);支付单位工程质量优良率未达85%之违约金30万元(即保证金300万元×单位工程优良率下降之10%)。

金厦公司辩称,系争工程在竣工验收中最终采取了备案制,只能以合格备案,故金厦公司不应对此承担责任,请求法院驳回正文公司的诉请。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虽然约定了相关等级,但合同对此约定是根据当时的工程质量验收标准而定,而在工程竣工质量验收时,合同约定所依据的相关法规已被废止,双方实际依照新的法规采用了备案制。因此,正文公司以登记备案制所确定的合格标准低于合同约定的标准,要求金厦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缺乏依据,故正文公司该项请求难以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正文公司要求金厦公司支付工程质量未达到合同约定要求之违约金1,206,221元和工程质量优良率未达到85%的违约金30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后,正文公司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

正文公司上诉认为: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备案制度是防止不合格工程流向社会的手段,是建设工程质量的最低限度要求。但对于双方就主体工程质量以及工程优良率进行高于合格的约定并未加以限制和禁止。系争工程竣工验收时,金厦公司亦参与了质量评定,并对部分工程自评为合格等级,理应按照合同约定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正文公司提供了正文花园二期1、2、4、6、8、12-17号共11栋楼单位工程的《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备案表》(以下简称《验收备案表》),该批《验收备案表》载明了勘察、设计、监理、建设和施工单位的竣工验收意见。其中4、6、12号楼的竣工验收意见栏中质量等级为合格,其余1、2、8、13-17号楼的质量等级为优良。此外,正文公司陈述,一审判决遗漏了其提供的系争4、12号楼的《分部分项工程质量评定表》,4、12号楼主体工程的《分项、分部工程质量验收证明书》以及《工程质量评估报告》等证据。上述4、12号楼的《分部分项工程质量评定表》对主体工程的分部工程质量等级意见为合格。4、12号楼主体工程的《分项、分部工程质量验收证明书》以及《工程质量评估报告》记载,监理单位核定等级为合格,金厦公司对部分工程自评等级亦为合格。正文公司提供上述证据旨在证明系争工程在竣工验收中进行了质量评定,并就主体工程、单位工程等区分了合格与优良等级。

二审法院认为:一、正文公司和金厦公司于2001年11月签订合同,当时竣工验收备案制度早已公布施行,相关的新质量检验标准亦在数月前发布并明确了将于2002年1月施行。故双方应已了解建设工程质量等级核定制度的变更且应预见到质量检验标准的更替,在此情况下仍在合同中就工程质量作其他约定,应视作双方在案涉工程质量上作出了特殊或更高标准的约定,该约定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为有效。二、尽管备案制下有关建设工程质量监督部门未对系争工程质量进行合格或优良的核定,但《验收备案表》显示案涉工程于2003年由设计、勘察、监理、施工、建设等单位进行了竣工验收,并共同就单位工程质量核定了合格或优良等级,亦向上海市杨浦区建设和管理委员会成功备案。《质量验收证明书》等文件亦反映出当时的确存在自行区分评定等级的行为,而金厦公司在《分项、分部工程质量验收证明书》中对部分主体工程的自评等级亦为合格。三、合同约定了质量评定仲裁部门为上海市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杨浦分站,金厦公司在其自评等级意见与其他单位意见不一致的情况下,亦自认未向该质量监督站申请仲裁协调,应视为其对有关质量评定的认可。四、一审法院在有关主管部门按照备案制未对工程质量作出核定等级的情况下,忽视双方当事人进行质量约定的本意、竣工验收中自行分级评定、金厦公司自认部分工程合格及未就此申请协调等情况,存有不妥,应予纠正。五、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形,综合合同履行程度、当事人过错、违约所致损失、当事人缔约地位等多项因素,酌定金厦公司应承担的质量违约金为80万元。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金厦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正文公司质量违约金80万元。

【专家点评】

本案的一个争议焦点是建设工程未达到合同约定的优良标准,承包人是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

关于该问题,我们首先应了解我国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制度的转变。国务院2000年1月30日公布的《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279号)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建设单位收到建设工程竣工报告后,应当组织设计、施工、工程监理等有关单位进行竣工验收。”第四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建设单位应当自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15日内,将建设工程竣工验收报告和规划、公安消防、环保等部门出具的认可文件或者准许使用文件报建设行政主管部门或者其他有关部门备案。”据此,建设单位应当自己组织设计、施工、工程监理等有关单位对建设工程进行竣工验收,并且自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15日内向当地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备案。这改变了以往由建设工程质量监督机构直接对建设工程质量评定合格、优良等级的制度。建设部2000年4月4日发布的《房屋建筑工程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竣工验收备案管理暂行办法》进一步明确了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备案制度。为了配合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备案制度的贯彻实施,建设部2001年7月颁布了《建筑工程施工质量验收统一标准》GB50300-2001,明确废止了建设工程质量监督机构核定优良与合格等级制度时期的《建筑安装工程质量检验评定统一标准》GBJ300-88,并对竣工验收中工程质量合格与否的标准作出了规定。至此,我国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出现了三大转变:第一,原来由建设工程质量监督机构组织工程竣工验收,现在由建设单位自己组织;第二,原来由建设工程质量监督机构对建设工程质量进行评定,现在由建设单位自己组织设计、施工、工程监理等有关单位进行质量评定;第三,原来的《建筑安装工程质量检验评定统一标准》GBJ300-88规定了建设工程质量有不合格、合格和优良三种评定结果,而现在的《建筑工程施工质量验收统一标准》GB50300-2001只规定了合格与不合格,取消了优良评定标准。

由于上述制度转变,司法界对建设工程未达到合同约定的优良标准,承包人是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的问题持有相反意见:第一种认为承包人不需承担质量未达优良标准的违约责任,因为我国从2000年开始,建设工程竣工验收由核定制变为备案制,取消了原来由建设工程质量监督机构直接对建设工程质量核定合格、优良等级的制度,因此,建设工程优良评定已经丧失法律依据;第二种认为承包人应当承担质量未达优良标准的违约责任,因为虽然我国现在实行备案制,但竣工验收不同于竣工验收备案,前者是私法行为,后者是行政管理行为,遵循私法自治原则,当事人约定工程质量达到优良标准并不违反法律法规,应当予以支持。笔者认为第二种观点正确,理由如下:

第一,竣工验收与竣工验收备案存在本质区别。《合同法》第二百七十九条规定:“建设工程竣工后,发包人应当根据施工图纸及说明书、国家颁发的施工验收规范和质量检验标准及时进行验收。验收合格的,发包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价款,并接收该建设工程。建设工程竣工经验收合格后,方可交付使用;未经验收或者验收不合格的,不得交付使用。”《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279号)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建设单位收到建设工程竣工报告后,应当组织设计、施工、工程监理等有关单位进行竣工验收。”因此,竣工验收是建设单位自行组织的建设工程验收活动,目的是核查建设工程质量是否达到合同约定,政府相关部门并不介入,所以其是一种民事活动,属于私法行为。但是,竣工验收备案与此不同。《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四十九条规定:“建设单位应当自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15日内,将建设工程竣工验收报告和规划、公安消防、环保等部门出具的认可文件或者准许使用文件报建设行政主管部门或者其他有关部门备案。建设行政主管部门或者其他有关部门发现建设单位在竣工验收过程中有违反国家有关建设工程质量管理规定行为的,责令停止使用,重新组织竣工验收。”第四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管理,可以由建设行政主管部门或者其他有关部门委托的建设工程质量监督机构具体实施。”因此,竣工验收备案是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管理部门实施的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活动,属于政府行政管理行为。但是,竣工验收备案并不对建设工程的质量进行实体评定,只是对建设单位自行组织的竣工验收行为进行形式审查。

第二,当事人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约定的建设工程优良标准并不违反法律法规。《建筑工程施工质量验收统一标准》GB50300-2001只规定了建设工程质量合格与否的标准,这是对建设工程质量的基本要求,其并没有限制或禁止当事人就建设工程质量进行优良或更高等级的约定。我国《合同法》、《建筑法》、《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等法律法规也没有禁止当事人约定建设工程质量达到优良标准。因此,从合同效力角度来看,当事人关于建设工程优良标准的约定有效,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

第三,私法自治的原则也支持当事人的上述约定。建设工程质量关系到社会公共利益,所以竣工验收备案制度要求建设工程质量必须合格,如果建设工程质量没有达到合格标准,相关政府管理部门必须干预。但是,当事人约定建设工程达到高于合格的优良标准,已不属于相关政府管理部门干预的范围,而是当事人意思自治的结果,根据私法自治的要求,其约定合法有效。

第四,当事人的上述约定符合社会公共利益。建设工程质量等级越高,其安全性也更高,对社会公众的人身和财产安全保障力度也就越大。

第五,就本案而言,当事人在《建筑安装工程承包合同》和《建筑安装工程承包补充合同》中约定工程质量标准为优良,该约定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虽然约定了建设工程应当达到优良级别,但案涉工程竣工验收时,核定制已废止,备案制下质监部门亦未对工程质量等级进行优良或合格的核定,故关于工程质量优良的约定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混淆了竣工验收与竣工验收备案的法律性质和意义。虽然竣工验收备案已经不对工程质量进行合格或优良评价,但建设工程的相关当事人可以在属于私法自治性质的竣工验收中对工程按照相关标准进行合格或优良评价。根据本案的《验收备案表》、《质量验收证明书》和《分项、分部工程质量验收证明书》,可以证明案涉工程于2003年由设计、勘察、监理、施工、建设等单位进行了竣工验收,并认定部分工程合格,部分工程质量为优良。由于当事人存在自评质量等级的行为,而承包人对质量评级结果没有提出异议,表明其认同该质量评级结果。因此,二审法院纠正了一审法院判决的错误,支持了发包人要求承包人承担工程质量未达到优良等级的违约责任的上诉请求。

【法条链接】

一、《合同法》第二百七十九条 建设工程竣工后,发包人应当根据施工图纸及说明书、国家颁发的施工验收规范和质量检验标准及时进行验收。验收合格的,发包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价款,并接收该建设工程。  建设工程竣工经验收合格后,方可交付使用;未经验收或者验收不合格的,不得交付使用。

二、《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十六条第一款 建设单位收到建设工程竣工报告后,应当组织设计、施工、工程监理等有关单位进行竣工验收。

三、《合同法》第八条 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四、《合同法》第五十二条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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